张悦然:红色抒情

  我非常不乐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又留在热带,留在炽热的太阳下面过年了。

  当这次的新年一点一点来到的时候,我发现我唯一的小小的愿望就是走出去看到些中国红。仍旧记得,第一个在新加坡过的新年,我一个人坐在樟宜机场看飞机起落。座椅旁边的架子上有一种中国红色的明信片。我拿了很多张,这样的贪心。我觉得它们和我外婆最宝贝的那件缎子旗袍一样柔软光滑。

  和朋友小舞去了叫做Bugis的商业区。这里有个很凝重深沉的中文名字:武吉士。有个着名设计师设计的音乐喷泉,有些卖珠帘衣服的年轻孩子偏爱的商店,还有就是眼下这个刚刚搭起来的卖中国年货的地方。

  我看到了很多的中国红,渐渐感动起来。都是些在中国看来最朴素的食物,被放在系着红色缎带的篮子里,像裹在襁褓里打扮得好好的去见亲戚的小孩子一样:山东的花生,天津的十八街的麻花,还有没有祖籍的饭团一样的年糕。年轻容光焕发的主妇们,围在这条红色小街里,热忱地挑挑拣拣。她们真的是单纯的喜欢这些食物,喜欢它们光艳纯朴的色泽,喜欢它们身上那股中国特有的芬芳,如果还多些,那么她们还喜欢着丈夫和孩子们在享用它们的时候的无比欢欣的脸庞,喜欢他们将用来评价这食物的赞颂之词。食物几乎是她们对新年热切欢迎的唯一原因。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呀。

  我倒见过Bugis附近有一个可以求签的中国庙堂。先前以为只是一处风景,可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偶然看到,才知道原来还是非常多的善男信女们的心灵归属。每逢除夕夜的12点,这里会挤满了人。他们手里举着一簇菊花,一步一挨地在这庙堂前面的大街上挪动。多么长的大街啊,菊花一直高高地举在头顶不肯放下。最后才来到庙堂里,烧一炷不知道承载来多少希望的香。在袅袅的香火,淡淡的菊花香气中,人们久久不肯散去,只是注视着这座看来年纪很轻的崭新的红色寺庙。这是我这样一个在中国城市长起来的孩子未曾见到过的场面。我一时无法相信这是那个我在白日里看到的节奏飞快的现代化大都市。

  没有热闹的拜年,(www.dywk.com)没有精彩的晚会。

  不知道从那一年起,新加坡人开始看中国的春节联欢晚会。他们非常喜欢。我的一个新加坡朋友说,她每年都要录下这场晚会,她不明白为什么见到的中国人都批评这样好的晚会呢。我想起新加坡长盛不衰的娱乐节目是从西方学了来的“如何成为一个亿万富翁”,真的觉得我们的春节晚会好极了。

  是个乏味的新年。在这个漆黑的新年前的夜晚,我和小舞从距离住所很远的武吉士带回几株红酽酽的桃花。我举着长长的桃花上楼,我忽然想起来我儿时燃起的那一挂挂腊梅红色的鞭炮。我抬起头,看到桃花的蕾,明艳艳地红着,忽然觉得像是被点着了。

  啊,带我飞上去吧。然后,然后落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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